過敏

出版時間: 2016-11-30 02:05

曾在陽光瀲灩的都市求學,畢業十餘年後因工作重返舊地旅居一年,師友各自參商,老地方的景色變換,平添感慨。眼前古蹟和更改後的街道名稱,彷彿都在文創政策下翻出新貌。而我脫離校園之後,在職場上的身份是新人,周遭同儕平均比我年輕八到十歲,體力和反應更加顯老幾分。昨日即便美好,也帶著不合時宜的氣味。

為了重新融入久違之城,我上網搜尋資料,實地探勘:保留舊磚瓦的外牆、畫簷還潛藏著殖民時期的風格,卻感覺一切都是新的。我也是新的,新的環境、業務和社交團,連來來往往的觀光客抱持著發現新事物的期待。還有什麼無法被置換呢?

年輕同儕凡事都看不慣,無心管事,更不想被管。他們說:領多少錢做多少事,應付上司責任制的方法就是拋棄責任感。我是洗不去滿身風塵的舊物,雖能體會微薪世代的辛酸,卻常在無意間提醒叮嚀態度積極主動的重要性,想必屢次惹人白眼。我會是這座嶄新城市的過敏源嗎?或是這座嶄新城市令我過敏?

在臉書抒發過幾次心情,欲說還休,怕想批評的看不見,不想批評的對號入座。友人略帶玩笑地嘲諷我故作文青姿態,說妝扮只是徒勞無功,身心永遠無法真正合拍,追與趕只能維持動態平衡。永遠都有新的流行,流行向來沒個定性,一波才動萬波隨,漣漪散去看不見。翻新的老宅,強自振作的青春,仍屬一霎煙花。叨唸反覆,避免不掉賴以生存的肉身讓我們陷入過敏的窘境。

過敏是輕盈光線攪動後的空氣,翻出以往未曾留意的細小塵埃,輕巧落在髮梢體表,我難以判斷其中具備什麼隱喻,他們並未立即令我受創,卻鬱積成更難癒合的暗傷。若從實際面來看,藉由呼吸頻繁進出肉身的懸浮微粒,只是一個環境保護的術語;就心理層面而言,我總覺得懸浮微粒簡寫為PM實與空氣汙染無關,反而更像personal mood 的縮寫。人的情緒和所處的氛圍不就是由無數塵埃構成的嗎?恆河沙數,旋生旋滅,人們在呼吸間傳染彼此的情緒,成為對方的過敏原。

這些日子以來,找不出原因的疲懶虛弱幾乎是之前幾年的總和。我知道自己才是異物,在這座節奏緊湊的城市顯得格格不入,無法更快樂,也無法更孤獨。每天都有突如其來的善意與惡意,他們比想像清晰、莫名,旁觀的視線以身體為戰場拉鋸。起伏周折,無非病態。眾生病,故我病,反之亦然。

曾告訴自己,知我罪我終究屬於過度的刺激反應,日子的苦樂酸甜仍得獨力承擔。譬如在生活上,在職場中,當多數人覺得某些事只有出三分力的價值,那麼先認真的人只好先認命。誰能讓所有人都感到滿意呢?每個人都能說出一番道理,但有些話不能當面說出口,於是揣著藏著,最後發現自己無意間又成為別人的過敏原,讓人紅腫難過。

記得某位師友以過來人的經驗耳提面命:「校園、部隊、學圈、職場各有各的溫度和溼度,過敏是短暫的,生活是一輩子的,哪有什麼塵埃與失控的正、負能量?所有過敏無非假象,是眼耳鼻舌身意諸般感官業障深重。」這段話,我其實是半信半疑的。過敏如同流年轉換,我只能接受過敏變成生活的一部分,包容那些皮膚忍不住冒出的疹子瘢痕,接納隱隱發癢的呼吸道,習慣常常揉出血絲的雙眼。甚至連在社群網站上喃喃抱怨的壞習慣也要改掉,誰都不敢保證文字在讀者的詮釋中完全符合自己的想法。總有不相干的人對號入座,指責讓他們渾身不對勁的字句,又拒絕接受任何解釋。對過敏來說,任何理由都顯得多餘。

身為一個重度過敏者,那些幽微的人事紛擾如袍子上的蚤,我至今學不會如何處理,索性就放任過敏原任性蔓延。讓皮膚發炎,讓喉嚨狂咳,讓淚水淌流,和迭出的矛盾衝突和解共生。

張愛玲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,爬滿蚤子。這確實是張式聲腔,那麼冷,那麼直截了當地將自己的過敏攤在檯面上。過敏最低也就是低到塵埃裡,冷冷看著新的全都變舊,再癢再痛總是得釋懷。回首向來蕭瑟處,當時只道是尋常。

作者:韋珈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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